12月5日 - 7日 理想是用来破灭的
活佛送的礼物是个巨大的琉璃雕塑,四匹奔腾飞马。方大小姐和仆僧丹增劝他别带这么个大家伙,路上也不好拿。他偏不听,到处在商场逛了很久找到它给背了过来。他对方大小姐说,这四匹马代表新欢和你们的友谊,这样咖啡馆的生意才会好。大小姐问我们三个女人怎么会有四匹马?活佛说,那第四匹马代表新欢将在拉萨遇到的一个女人。
女人?我在拉萨从来不不认识任何女人。可我们都认为活佛是有些预见能力的,虽然他把我们当朋友从来不说,但是他很神奇地“知道”一些我们从未说过的事情。比如他知道方大小姐最近的工作需要更换地点,还知道这是因为爱情的变化。他也会在某天突然冒出短信给我,让我晚上打电话给他。我的手机偏在晚上没电,借别人的电话打过去,他什么事情也没有,就只说问我心情如何。那时正是我心情最低落的时刻,回到家,插上充电器,发现活佛的短信就是在我电话他的时刻发出来的。
最近,他跟方大小姐念叨,说新欢去拉萨开咖啡馆不好,但不说为什么。直到方大小姐告诉他,新欢已经开始往里面搬家具了,活佛才说,既然她这么坚持,看来我也只好帮她了。此后的电话中,他老问我什么时候我可以去你的咖啡店喝咖啡呀?方大小姐和我嘀咕着,难道他帮我就是去喝免费咖啡吗,我们已经制定了每天卖25杯咖啡的计划,就是活佛也不能白吃白喝。
咖啡馆的地砖在我千万次提醒下,果然被装修工人弄的面目全非,所有白灰浸到青石板中,他们嬉皮笑脸地毁坏了我的广场咖啡店的梦想。酋长已经成为我的义务守门员,只要有人探头探脑地朝咖啡馆中张望,他就走过来大手一挥,老板不在,闪开闪开。新买的制冰机没有经过通水,中央音响没测试,这些“贵重”的东西在装修没完全弄好后不敢随便搬进来。那三面玻璃窗没有安全门,晚上如果遇到喝多的藏族人咖啡馆是非常不安全的。
所有的东西全是我一点点蚂蚁搬家从北京扛过来的,在物资匮乏的拉萨所有我们能想到的时尚家具,设计独特的卫生设备都不可能找到。装修城和家具市场上堆放着北京及其他城市中80年代的旧货,如果开个霓虹灯乱转,大喇叭裤飞机头的迪厅是绰绰有余,而折腾出后海或者三里屯的酒吧就难上加难了。除非资金雄厚,我能立刻在沙漠中盖出个拉斯维加斯。现在,只能依靠劳动的双手和唯一的红色新秀丽旅行箱,无数次北京拉萨往返的愚公移山。
如果在拉萨雇个人,我从北京寄,他从这边的客运站拉到咖啡店,也行不通。第一,我没渠道找到这样信任的人,第二,即使找到了,他根本不知道专业咖啡机如何安装,纯净水怎么能上下通畅地循环使用。而且,如果记得住20多种花样咖啡的中英文名称,还要那些低糖无脂牛奶的配搭就更强人所难。更槽糕的是我忙了这么半天,才发现店铺租契上写的不是我的名字,而是替我找到店铺的回族人。要求更改承租人也不可能,因为大昭寺管理处,只认他不认我,他以低廉的价格租了这个店铺,却以高额的价格转给了我,有效期只有五年,过期后我面临着还要重新交转租费用和房租。这直接导致我和老驴的财务计划全部落空,因为每天至少卖25杯咖啡的销售额是在没有计算转租成本的情况下算出来的。如果20万的转租费需要5年后重新再交,那咖啡店根本赚不到任何钱。
方大小姐急得跟她自己要破产了似的,大声责备我的轻信和想当然。是的,我就是这样的人。朋友的朋友的朋友,我也会当做自己的朋友。爷爷的爷爷的爷爷,我也跟孙子那么对待。我想当然地认为朋友不会赚我的钱。我想当然地认为伤害别人的人都会受到惩罚。我想当然地认为爱情和面包可以分开。我想当然地认为,离开北京离开公司,我就是自由了。
于是,方大小姐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,以及她多年的财务经验,抱着电脑跳进我的被窝,在夜里三点钟,开始给我算帐。结果如下:
在我不卖房子不卖车的情况下,我家老人参如果每个月不买彩票不剪头发,我家老狗每月只洗两次澡只吃狗粮,全家都不在外面看电影,也别指望过年过节朋友生日结婚送红包,每个月家中成本8000元。
太好了,拉萨的工资和咖啡店的盈余,只够我自己的吃住和打着背包徒步玩两次,那么我要从现有的存款中每个月花8000元维持北京家里的开销。如此这般,我有多长时间的自由呢?方大小姐惊讶我活了这么多年,从来不算帐,凭着一腔热情“上山下乡”。我还嘴硬地争论那么多夫妻都在丽江开个小酒馆过日子,人家怎么过来的?方大小姐一语中的,那是人家不需要支付在北京拖家带口的成本。
白天手机响的时候,我还一脸不屑地扔到一边,又是公司又是代理又是老板又是同事,一概不予理睬。第二天,我就满脸堆笑地接起老板的电话,再也不敢爱谁谁了。天,就此塌下来,现实照耀着我的理想,我再也拽不起来啦。就此认怂,现实及客观的生活,物质力量决定精神战略,但是依然左右不了精神方向。
晚上,看着家具公司把桌子椅子一套套搬进店里,仔细挑拣坏了的,印花歪了的,能凑合的都凑合了,摆满整个咖啡店。关上店门,我点了支烟,坐在咖啡店尽头的沙发上,跟我的理想告别。黄昏中,夕阳浸染了整个大昭寺广场,几缕金色的阳光从玻璃门中斜射进来,光柱飞尘,一地寂静,满屋清冷。怎么以前我没有注意到这个房间是在阴影中的?
我问自己为什么要开这间咖啡店。
- 能有个安静思考的地方。
家里不行吗?
- 不行。人生走过,总要有点痕迹的。这些痕迹不该在电脑硬盘里,不该在那些被替换的程序中。
那为什么不干脆辞职在家写书呢?
- 因为喜欢看各种人生故事。喜欢听不同的对话。喜欢那些连当事人也许都不再记得的瞬间。那些记忆会存在我的脑子里,感动的,伤心的,喜悦的。在这间小小的咖啡店中,我象躲在暗处的赫拉巴尔,活在不同的人生片断中。
如果若干年后,有个男孩告诉一个女孩:“我爸妈就是在拉萨一家咖啡店认识的。”如果有本书记载,21世纪初,拉萨是中国旅游圣地,那里的人们多聚集在八角街的店铺或咖啡店中,交换着各种旅游线路和趣闻……就象《咖啡馆中看欧洲》中所叙述的意大利“弗罗里安”咖啡馆一样。这也许就是我的梦想了。
还要做下去,尽管不知如何收场。就算最终妥协,也要慢点再慢点。我把本应在爱情上的勇敢全部用来做咖啡馆了。 目前,这是唯一告别以前的职业生涯,开始另一种人生的地方;也是可以停留和回味往昔美好和遗憾的地方,我不能这么放弃。

比起以前尿迹斑斑的黑屋子,现在不知要好多少。我真为自己骄傲。

灯全是北京运过来的,还没来得及装窗帘。

吧台和门最初是我用粉笔画在墙上的,连门把手都是自己挑选的。门外永远是大昭寺熙攘的人潮。

总可以“看到”喜悦的对话

没事我就混入大昭寺,爬到顶楼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