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Neurotic Fishbowl
茶马古道5 - 我行故我在
新欢 发表于 2008-2-7 16:00:00

112008  我行故我在

 

新年的第一天,清晨醒来,发出全年第一条短信,之后我就要走进无信号区了。也许“察瓦龙”是个古怪的名字,对方根本没看懂,回复只有一个词“whatever” 没关系,现在我要把自己交出去了,交给初始的文明,交给天地河流,交给命运理应让我碰到的东西。开步走喽!

 

一路上,十八匹马,浩浩荡荡,大家都在马背上小心谨慎地熟悉马的习惯。只有我和老沈坚持步行。马背上没法照相,况且有些路险得只容人侧身从悬崖边蹭过去,与其被吓死,我宁愿被累死,起码自己的命自己掌控,不用交给那些牲畜。

 

一匹马旁边跟着一个藏族背夫,马是他们全部的家当,谁都不愿意在马鞍堆满未来三天的口粮后再驮上个胖子。所以,女孩子们都很容易被抢光了,而最高最大的骡子无奈被分给队伍中的胖老板和大高个男人。

 

背夫的队伍中,有个孤儿,大家叫他尼玛,十五岁,是个漂亮的藏族男孩,一双黑白分明轮廓清晰的大眼睛,象卡通片里的英气逼人的少年。尼玛的爸爸病死了,妈妈是汉人,后来失踪走掉了。全村人都帮着找过,但谁也不知道她最终去了哪里。尼玛从此东家吃西家养,等稍微大点了,就开始跟着马帮走。直到上次古拉伊带队,北京的队员带头拍卖背夫随手摘的雪莲花,最后大家把拍卖得来的500元钱都给了尼玛,又东拼西凑了一些,这次他终于买了匹小马,跟着大家上路了。

 

小尼玛非常心疼自己的小马,一路上盯着骑在上面的鹦鹉。鹦鹉已经是全队中最瘦高的女孩,他依然心疼地不时跑到我身边,央求着“阿姨阿姨你骑我的马吧,那个阿姨不会骑,马很难过的。”鹦鹉在旁边笑骂他没良心,买马的钱还是鹦鹉上次来茶马古道替他筹的,拍卖也有鹦鹉一份,怎么尼玛这么抠门?!

 

小尼玛的故事非常出名,大家几乎都知道他的身世,对他也有意无意地非常照顾。他会跑到我身边,拉住我的野外水壶和带指南针旅行挂钩说,等到了碧土把这个送给我!藏族人就是这样,管你要什么东西,或者你向他索求什么都非常自然直接,你愿意给就给,不愿意就直接拒绝。他们也是一样,祖传的念珠,他们若不想给你,出多少钱,他们都使劲摆手摇头。后来,我才知道队伍里的刘老板,杨总一人给了小尼玛一千元,这回好了,走完这趟行程,小尼玛又能买匹马,跟他的小马配对了。我和鹦鹉取笑他,没准两年后,他成了当地最年轻的马锅头了。其实,心里有点不安,北京人的乐善好施也许对尼玛并不太好。这孩子没有象其他的背夫一样那么负责任,跑前跑后照看队伍。也许我们会用钱侵蚀了藏族为人的传统?

 

真的希望以后进藏的人,尽量少用钱表达心意。得到的容易,表白的直接,双方领会到的心意和情谊就不那么丰富和深刻了,不是吗?

 

走到下午,我已经不知不觉把马队远远甩在后面。行走让生命变得简单,而我太需要这样的简单了。生存本身是单纯而简单的美好,是我们在城市中夹杂了太多的诉求和欲望。山路上,悬崖边,走几个小时,甚至走几天都不会迷路,因为没有选择。脚下是别的动物或人走过的独径,你只管向前就成!越是人际稀少的地方,越没有岔路,所以没有选择,那条沿江蜿蜒的山径不管如何重复,上升,下降,迂回,都只是为了向前而已。可见,人多了,选择才多,而选择多了,忧郁和判断才多,人就会容易迷失。

 

偶尔,我会在绝壁边碰到放养的牦牛和马,他们都瞪着眼睛望着我,然后迟缓地寻找避让之地,或者可能有的退路,它们把自己挤到没有地方站立的绝壁上,小心翼翼地,颤颤巍巍地等着,温顺谦让地等着人先通过。人类饲养的动物总是对人最谦从,哪怕满山遍野连个人影子都看不到,它们也从来不逃跑,变成野牛野马。从来就是吃饱了回到人的村庄,等着挨宰。

人类是以征服为使命,不是征服动物就是征服自然,或者征服彼此?

 

一个人在山路上,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,沿江两岸连绵的山峦,我孤零零地站着。突然想到如果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类,这些动物是否还在?怒江还在?山脉还在?谁会因为食物链上缺少了人类而从此灭种消亡?似乎没有。造物者为什么让人类存在?战争存在,是为了证明这个世界上有善良;月亮存在,是为了证明太阳有温暖;人类存在,也许是为了证明自然的宝贵,人类的逝去,是为了证明宇宙的强悍。

 

我走得一身汗水,看到对面江边的垭口上,一个遥远的小点移动了一下,接着又是一个。那是我们的马队,我离他们太远了,分不清楚人和马,只是模糊一个小点点。我们几乎相隔两三个小时的路程。一阵寒冷,山风在瞬间吸干我所有水分,身体开始哆嗦。太阳要落山了,天地间能出声的,除了脚下千尺怒江,就是我了。

 

这世界上简直没有比人类更多余的东西了,即不能做食物,也无力成为主载,死了连肥料都不是。原来,原来,人生不是一场荣耀的历程,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。我们都是。于是,我开始微笑起来。自由啦,什么都不用考虑,所有的事情和心情无非是一个笑话为另一个笑话的开场,所有的忍耐和掠夺无疑是一个废物对另一个废物的结局。

 

 

――――――

夜晚,我和老驴,鹦鹉在露天搭帐篷,漫天星绚。我恨死老驴了,她摇头晃脑地考问我哪里是射手座。本来是满眼苍穹无尽曼妙,问完以后,我的眼睛立刻成为点点连线的几何图形了。这时,一颗流星,娓娓游动,短短一段路程,目送它款款地消失在夜幕深处。追随着,感叹着,竟然忘了许愿。靠,每次都这样,一霎那的动人时刻,我总不知道说什么。笨死算了!

 

实在无聊,拍了自己的影子。

 

 

翻越第二道山岭,赫然看到了梅里雪山。那是我最向往的行程之一,剩下的三条线就是阿里,墨脱,珠峰的伽玛沟徒步了。

 

 

怒江的第N个湾。

 

 

这张照片并不美,但是你能想象吗,眼睛所及之处,天地间只有我一个人,最远的那座山下是当晚露营的地。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的感觉,真好。

 

路边的野果子,我都尝过。至今,没有香肠嘴,黑舌头。我从来没想过如果中毒,等后面的人发现我,估计早就硬了。

 

我走的桥,也没想过如果掉下去,后面的人一辈子找不到我,估计冲到尼泊尔,早就泡发了。

 

路就是这样的,走着走着眼睛会累花的。

 

 

愿望和岁月相伴。

 

我和道路相伴。 - 这是尼玛的摄影处女作,我在抽烟,他在偷拍,整个山谷也就我们两个活物。

 

 

机灵鬼尼玛。 最后到达碧土的那天,他一大早就“借”了我的水壶跑掉了,害得我徒步八个小时没有一口水喝。后来知道,他怕我反悔不把水壶给他,所以出此下策。不知道有多少“城里人”反悔过,让他如此费心琢磨。

 

每一扇窗子都是一幅油画。

 

包子- 因为高原水肿,所以得此诨号。我肿得象个发面馒头,眼睛戴不进去博士伦。

 

狗狗相互依偎入眠。

 

 

马儿也结伴而归

 

这不是耗子,是猪。

路途。 - 途经著名的色季拉山的100多道弯。

 

 

“身残志坚”的包子, 一路挑站我的爱用强光的毛病,他主张以“写实”为主,什么痦子鼻屎都拍出来才算满意。

 

 

文物馆的马爷,第一天下来,成了土地爷,脑袋一拍,胡子头发全冒烟,非常有“仙”气。

 

老奶奶手舞足蹈地欢迎我们去她家猪圈上吃饭。
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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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欢,北京一俗女,生于70年代,琴棋书画不通,天文地理不晓。在一匈奴蛮夷公司,巧取其财产,潦以为生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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